
我一生只看重三個人
魯迅、梵高和妻子
魯迅給我方向給我精神
梵高給我性格給我獨特
而妻子則成全我一生的夢想
平凡,善良,美
吳冠中是現代中國繪畫大師,在他幾十年的丹青生涯中,妻子朱碧琴一直與他相濡以沫。不幸的是,步入晚年之后,朱碧琴罹患阿爾茨海默癥,時而清醒,時而糊涂,過去的記憶幾乎全沒了,她唯一記得的就是對丈夫的關心……在陪伴被病魔蠶食著心智的妻子的歲月里,吳冠中先生寫下了這些令人感動的文字。

吳冠中《夫人朱碧琴畫像》
她成了嬰兒。
病作弄她,她忘記了有幾個兒子,但能說出三個兒子的名氏。早上他守著她吃了藥,說好中午、晚上再吃,轉身,她將一天的藥都吃了。于是他只能按次發藥給她吃,平時將藥藏起來。
她自己知道糊涂了,很悲觀,連開放水管與關閉電視也弄不清。家里不讓她接觸火、天然氣,但她習慣每晚要到廚房檢查一遍,檢查煤球、煤餅爐有沒有封好火,封火,是她平生的要事。現在只須開關天然氣及電門按鈕,但她仍說是封火,每次試著開關多次,最后自己還是糊涂了,不知是開是關,于是夜里又起床到廚房再檢查。家人只好將廚房上鎖,她不樂意,到處找鑰匙。無奈,他只好開了鎖,跟她走進廚房巡視一遍。

1983年,吳冠中與夫人朱碧琴在在黃山寫生(馬克·呂布 攝影)
每晚,他們各吃一個酸奶,總是她從冰箱里取出酸奶,將吸管插入奶盒,然后分食。
最近一次,剛好只剩一盒酸奶了,誰吃,互相推讓。因吸管也沒有了,她找來小匙,打開奶盒,用匙挖了奶遞給他,像是喂孩子,是她沒有忘記終身對他的伺候呢,還是她一時弄錯了,該遞給他盒奶而不是用小匙喂奶。夜,并坐沙發看電視,她不看,看他毛衣上許多散發,便一根一根撿,深色毛衣上的白發很好尋,她撿了許多,捏成一小團,問他丟何處,他給她一張白紙,她用白紙仔細包起來,包得很嚴實,像一個日本點心,交給他,看著他丟進紙簍,放心了。
他的妹妹是醫生,從湖北常來電話時刻關心她新近的病情,哭著說報不盡琴姐(嫂子,即她)的恩,因家窮,已往總穿琴姐的衣服。他同她回憶這些往事,她弄不清是說事還是說情,反問:是衣服太瘦?欣喜與哀愁一齊離她遠了,她入了佛境。
有一次,她隨手抽出一張報刊畫頁看,看得很細致,她想說話,但說不出來,看來她在畫頁上沒找見他的作品,有疑問,想提問。他見她語言又生了障礙,更心酸,拍著她的背說:不說了,不看了,早些睡覺吧,今天輸液一天太累了。她很聽話,讓他牽著手走進臥房,他發現她忘了溺器,這本是她天天自己收撿,連阿姨也不讓碰的工作。
他兩年前病倒,像地震后幸存的樓,仍直立,并自己行走,人家夸他身體好,不像86歲的老人。其實機體已殘損,加之嚴重的失眠,他是悲觀的,他完全不能適應不工作、無追求的生活,感到長壽只是延長徒刑。

最近她的病情驟變,他必須伺候她。她終身照顧了他的生活,哺育了三個孩子,她永遠付出,今日到他反哺她的時候了。他為她活著,她是圣母,他愿犧牲一切來衛護圣母。他伴著她,寸步不離,欲哭無淚,卻也感到回報的幸福。
但他們只相依,卻無法交談了。她耳背,神志時時不清醒,剛說過的話立刻全部忘掉,腦子被洗成了白紙。他覺得自己腦子的底色卻被涂成可怕的灰暗。
醫生診斷她是腦萎縮,并增添了糖尿病。因此每頓飯中他給她吃一顆降糖藥。有一回兒子乙丁回來共餐,餐間乙丁發給她降糖藥,她多要一顆,給他吃,她將藥認作童年分配的糖果。
春光明媚,陽光和煦,今天乙丁夫婦開車來接她和他及可雨去園林觀光,主要想使她的思維活躍些。到她熟悉的中山公園,但無處停車,太多的車侵占了所有的街道和景點的前后門,他們只好到舊居什剎海,停車胡同中,步行教她看昔日的殘景和今天的新貌。老字號烤肉季新裝修的餐廳里,一些洋人利用等待上菜的時刻,忙著在印有圓明園柱石的明信片上給友人寫短信。她看看,并無反應。又指給她看自家舊居的大門,她說不進去了。
她將當年催送煤球、煤餅,倒土、買菜、買糖的事一概抹盡,這住了二十年的老窩似乎與她無關,或者從未相識。